一路向北,紛紛雨下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無常,兩個星期前,朋友同行駕車一路向北奔去,是赴一場喧譁的婚禮﹔兩個星期後,一樣向北奔去,這次是赴一場沉默哀傷的葬禮。路上奏起不斷起伏的雨中交響曲,往窗外望去,就有那淡呀淡的愁。
真的不喜歡喧鬧,所以在婚禮舉行的那一天,刻意躲開了接新娘的那一段,就難得假期自在地到處走走,找朋友去了﹔只是在宴會上聽隨行的好友們興致勃勃說早上的熱鬧。這次卻選擇了盡可能出席每個儀式,祭拜、送殯、封棺、火化,靜靜地跟著每個儀式的步伐走,無言但沉重的。
是出席一個朋友父親的葬禮,說起來也不算是很熟的朋友,就只是在一次訪問中認識了她,聽過她說家人、故鄉的故事,惦起了許多溫馨。那時很想到她的家鄉走走,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來到了她的家,出席的就是她父親的葬禮。踏進她家時,就恰好看到她來不及拭去的眼淚,交錯的是她說故事的寫意安然的神采。
我與結伴前來的翎龍、嘉仁與她在屋後談話,有起有落的講著不同的話題,不知所措地
特別沉默的是我。於是我靜靜地感受這個地方,當時月很圓,將黑夜劃亮了半片天,
也亮了這個家嘆息的靜謐。我在這陌生的家里聽到、嗅到這裡的情感浮動,聽叔伯話
家常,看到她家人一個又一個疲憊地經過,寂靜地像上演著無奈的生活劇場。精力充沛的
似乎只有她的小姪兒,她將他抱在懷裡,教他玩手機游戲,姑姪的家常細語,溫情有趣的互動。
只是突然有人發現屋後的水龍頭壞了,水一直潺潺不停地流出。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,也許壞了很久,在忙碌過後,暫時沉澱的時候才感覺這件事。於是,屋後的靜謐就這樣劃破,大家都嘗試制止這不停涌出的水。水不斷噴出,也噴濕了嘗試修理的她,我傻傻站在旁邊,突然很想看她現在的表情,但就只是淋濕了自己。
後來整個小時,大家就這樣專心地解決這件事情。我們離去的時候,水還是固執地涌出。
我不知後來是否得以修理,但我竟然在想,這個家涌出的水,究竟會流到那裡去。那夜的
傷感真的會流走嗎﹖
我是感受到這裡家的情感,似是感覺曾經出現的哀傷,那不斷用其擁抱保護我的曾祖母突然消失的茫然,那時無法懂事得將記憶與悲傷定格流下,這時卻悄悄地涌出了那時的哀傷。那時沒人向我解釋死亡這件事,哭鬧尋找曾祖母卻被罵為不懂事的孩子﹔誰知那時只想尋找那習慣靠岸的懷抱,卻是那永久的消失。那是我第一次出席的葬禮。突然,恨自己的記憶模糊。沒有回頭,卻清楚聽到潺潺流出的水。
我小心藏著我的愁緒,在旅店了整個晚上卻徹夜難眠,迷迷糊糊睡了,卻墜入一個急流中,被一個溫暖的旋渦擁抱著,抱著我的是慈祥的曾祖母,突然消失的她,在美國生活的她……一個又一個的微笑臉龐不斷更換,所有愛過的卻已失去的人,緊緊擁抱我,不讓我被急流沖走。然而,一個又一個地流走了,我想握緊他們,卻怎麼抓也抓不住,直到我流下了眼淚……就這樣醒了。
那天一大早,大家都醒了,翎龍更是沒有睡覺。由于送殯儀式下午才開始,我們去爬林明山看雲海。也許是因為沒有熱身或太久沒有運動,在追趕翎龍和嘉仁的步伐奔上山,卻在山頂上嘔了滿地,嘔了一灘水,也似乎嘔了堆積的愁緒。臉色蒼白,冒了整身的冷汗,卻也輕鬆了心情。站在山上,看不到雲海,卻看到雲海散去的自然好風景。我不知這是否是釋懷,但卻清醒地認為,在急流中逝去的流進了心裡常住,好好活下去是對他們的尊重。很想對她說。
下午3時,我們3人出席了封棺儀式,參與送殯行程,雨又開始下,斷斷續續地,人們靜靜地憂鬱著。火化儀式開始時,我拿著花,站在雨中,我默默祈福死去的人保祐活著的人們。臨走前,我在細雨紛紛中彳亍,突然記得有人對我說過,殯葬中不要回頭,回頭是叫依舍。可是我還是回過頭,看那火爐的那一角,看她在家人群中,為了活人的回頭是叫關懷吧﹗
回家路上,有些響起了,有時沉默,雨不停地下﹔望窗外,原來眼淚是從天空灑,也許雨季嚎咷大哭是件奢侈的事,只是就算在冷靜的表情下,暗涌是不止的。
一路往南,雨下紛紛,突然很想回家,那個與爸媽擁抱的家。